烟云似水流

文/夜色深蓝

 

———或许我心中所想,只是寻回我的祖母。我知道她去了某一个地方,但离了她的那些故事,我面前的所有景色,都将流成庸脂俗粉,无从欣赏———

 


年幼的时候,听过一个传说。传说中,脚下的这片土地,曾经一片荒芜,风起时,黄沙漫漫,偶尔有疾行而去的人,也只是匆匆经过。
  
全不似现在这般青山碧水。
  
祖母说那个不小心打翻佛陀净瓶的童子,无意中竟成就了一片碧色。
  
我从小就在祖母的一个个故事中生长。合掌而成的山,弹指而出的云,扬袖而起的雨,笑容融化的晴……站在家门口,看日影西斜地上渐渐拉长的影,仿佛看到故去的岁月,一点一点透明地流淌。
  
祖母说,如果将来你能做出一条船,你可以沿着小河逆行,慢慢会看到一片开阔,你划到瀑布的下方,然后往身后看,有一座石壁,上面坐着一个人,天地间的玄机,他都知晓。如有可能,一定要换他只言片语。
  
我傻傻地点头。
  
祖母洞明一切。我一直这么认为。如果有一个人,早已看淡了浮沉俗世,那定然是我的祖母。
  
她独自带我住在这个地方,给我一袭白衣,要我继承洞明人世的学问。
  
推门而出是一片绿地,往前走就是一条清亮的小河。从小便极喜欢河中冰凉的河水,常常摘下树上的绿叶浸在水中,只为欣赏那一种绿到青翠的颜色。
  
在祖母告诉我那个神秘的人之前,我从未想过沿着小河离开我生长的这片土地。
  
虽然方圆不过五里。
  
长到十五岁的时候,有一天醒来,不见了祖母。
  
祖母是我心中的神。我一直这么认为。所以祖母离开了我,本该伤心、彷徨或无助,我却没有。我站在小屋门口,依然凝视天上的流云,我隐隐觉得,它们会给我指明方向。
  
我开始拿起那柄砍柴的利斧,准备做一条能给我答案的船。
  
木屑轻轻飞扬,飘在空中,然后静静落入碧草间。那种黄绿相间的颜色,在我眼中慢慢扩大,挥洒成漫天黄沙映着青青柳絮的样子。
  
给我答案,请你。

  
我静静地划着船。似乎从有记忆开始,小河便一直是清亮亮的,没有狂风,也没有骤然降临的雨点,仿佛一脚踏进了历史一般,若不能自持,便只能湮没于洪流。
  
小船静静地向前,慢,但是坚定。
  
我逐渐接近心中的疑问,我沉浸于祖母口中的传说,在这片碧色飞扬之前的时刻,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?如果被我知晓,我的命运,是不是会改变?
  
河面渐渐变宽,水色也由单一的透明逐渐转向纯白。我看不见河底的沙石,却觉胸中梗住的那个疑问,仿佛坠入水中的莲花,随着桨影的浮沉渐行渐远。
  
于是我追逐。
  
或许我心中所想,只是寻回我的祖母。我知道她去了某一个地方,但离了她的那些故事,我面前的所有景色,都将流成庸脂俗粉,无从欣赏。
  
也许在我降生的时刻,就中了一个飘然而下的符,我将寻寻觅觅,溯流而上,寻找。

  
飞扬的水雾打湿了我白衣外的薄纱,我抬头,看见急泻而下的瀑布。不知它的源头在何处,数千年这般流淌,竟没有干涸的一日。仿佛日光的热情,长长短短的光束,映照了每一个角落,没有完结的一天。
  
按祖母所言,我该转头向后看。
  
那是一个戴斗笠的老者,盘膝而坐,闭目不语。脸上的皱纹让我约略看出了岁月的痕迹,我想,我要找的人,就是他了。
  
慢慢撑船靠岸,我沿山路而上,去找那老者。
  
见过了葱翠的绿草,却未见过郁郁的山林。阳光被遮挡成点点闪耀的光影,让我想起了家门口的小河,中午日光滑过,也是这般星星点点。
  
我终于来到那老者身后。
  
“站住。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喑哑。
  
我停下脚步。
  
“年轻人,告诉我,你怎会寻到这里?”
  
我扬眉:“其实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,你知不知道我的祖母去了哪里?”
  
老者一颤:“你的祖母?”我点点头:“是。”
  
“难道我该走了?”他站起。
  
我一愣。
  
“孩子,我曾听过一个预言:女神在圣战结束的那一天曾经对我说,如果有一天,有一个年轻人来找你,问他的祖母去了哪里,那么,你回圣域的那一天,就到了。”
  
我只觉迷惘。
  
“当落霞被黑色的烟云吞噬,这么纯净的土地,便再次需要守护。”
  
我模糊地忆起祖母讲过的传说,这片土地曾经黄沙连天而起,难道只因这里曾经有过战斗?
  
我只是痴想。
  
无法想见宁静的美丽被血影打破,无法想见日月相映的瑰丽陡然渗出浓重的黑雾,自我出生,眼前就一直是自然的纯净。
  
“女神画下的咒符,今天到了破解的时刻!孩子,你沿着溪流而来,自当沿着溪流而去,待到天地重归平静,女神自当再次化身为你的祖母,亲解天地间的玄奇。”老者缓缓地转身。
  
我终于明白了。
  
我的祖母,便是女神。她亲历的圣战,在她而言是难以割破的真实,在我而言却是一段瑰丽的传奇。待到那段真实慢慢化归平静的历史,那么祖母口中,便又多了一段传说。
  
站在历史旁边的我,就像从小到大日复一日看着流淌的河水一般,平静,于是能洞穿一切。
  
女神,还有这位老者,不同。
  
他们是在河水中浮沉的生灵,他们书写着传奇。
  
转身欲走,我问老者:“能否请教你的大名?”
  
老者已然走出数十丈:“童虎。”